老迈的他手刃髮妻,法庭上闻者却无不落泪

2020-07-31

老迈的他手刃髮妻,法庭上闻者却无不落泪

菲德汉姆.费纳在德国西南端的罗特魏尔当了一辈子的医生,每年开出两千八百张病假证明单,他的诊所就位在主街。他同时也是埃及文化界的领袖、狮子会会员,没犯过法,甚至连违规事件都没发生过。费纳没有小孩,唯一还活着的亲人是小他六岁的妹妹,她和先生及两个小孩住在斯图加特。费纳的人生本来是乏善可陈的,直到遇见了英格丽特。

费纳二十四岁时,在父亲六十岁生日聚会上认识了英格丽特,他的父亲也在罗特魏尔当医生。

罗特魏尔是一个典型的中产阶级的城市,外来客即使不问,也会有人告诉他们,这个城市是由史陶费尔所建立的,它也是巴登──符腾堡州最古老的城市。人们真的能在这里看到中世纪的凸窗,还有十六世纪遗留的精緻雕刻招牌。费纳家族世居于此,是落居此地最古早的家族之一,家族成员都是受人景仰的医生、法官和药剂师。

费纳长得像小约翰.甘迺迪,有张亲切的脸,让人以为他无忧无虑、事事顺心;只有更仔细的观察,才会注意到他的脸孔透露出几许哀伤、几许沧桑和暗沉。这样的面容在黑森林及施瓦本山之间并不罕见。

英格丽特的父母是罗特魏尔的药剂师,他们带着女儿赴宴。她大费纳三岁,是个胸部很大的村姑型美女。水蓝色的双眼、乌黑的秀髮、白皙的肌肤,她很清楚自己的影响力。她无法以正常的语调说话,那有如金属撞击般高八度的奇特嗓音,让费纳心烦气躁。只有当她放低音量时,她的话语听起来才有抑扬顿挫。

她实科中学没毕业就当起服务生,她告诉费纳这只是「暂时的」,其实他一点也不在乎这点,他比较有兴趣的是另一方面,那方面她可是强多了。在这之前,费纳只有两次短暂的一夜情,但她们让他感到不安。这回,他对英格丽特是一见锺情。

寿宴两天后,他们一起去野餐,餐后她引诱他,于是他们就在避雨亭中办起事来。英格丽特的床上功夫了得,教费纳意乱情迷,一个星期后就向她求婚。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,因为费纳正是所谓的好对象,他在慕尼黑攻读医学,人好又有魅力,而且不久后他就得参加第一次大考。最重要的是,他的认真吸引了她,那种感觉她说不清楚,但是她告诉好友,费纳绝对不会抛弃她。四个月后,她就搬去与他同住。

他们去开罗蜜月旅行,地点是他选的。当后来有人向他问起埃及,他总是说,那是「没有重力」的地方,即便他很清楚,没有人懂他话中的含意。在那里他有如华格纳最后一齣歌剧的主角少年帕西法尔、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,但他却感到幸福。这也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次有幸福感。

回程的前一晚,他们躺在旅馆房间内,暑气逼人,在这小小的房间里,连空气都像凝结起来。那是一家廉价旅舍,闻起来有水果腐烂的气味,楼下还传来街道上人车往来的噪音。

即使高温炎热,他们还是共度春宵。完事后,费纳仰躺在床上,双眼盯着天花板下的旋转吊扇;英格丽特抽着菸,翻了个身,单手撑住头注视着他。他微笑着,而她却沉默许久。

然后她开始叙述,叙述她在费纳之前遇到的那些错的男人,个个让她失望透顶,尤其是让她怀了孕的法国中尉。那次的堕胎让她差点赔上性命,说着说着她哭了起来。他大为震惊并拥她入怀,在胸前感受到她的心跳但却束手无策。她信任我,他想。

「你发誓,你会照顾我一辈子,绝不会离开我。」英格丽特颤抖的说。

他说他深受感动,要她放心,不是结婚时在教堂发过誓了吗,和她在一起他很幸福,他愿意……

她硬生生的打断他,音量加大,这时像金属般单调刺耳的声音又出现了。「你发誓!」

突然间他明白了,这不是爱侣间的对话。吊扇、开罗、金字塔、闷热的木造房间,所有的甜蜜公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蹤。他将她从怀中推到面前,好看着她的眼睛。然后他说了。他说得很慢,而且他知道自己在说什幺。「我发誓。」

他再度拥她入怀,亲吻她的脸,于是他们又春宵二度。但这回不同,她坐在他的身上为所欲为,他们都很严肃、陌生又寂寞。当她达到高潮时,开始打他耳光。后来他一直盯着天花板无法入眠,然后突然停电了,吊扇也不再运转。

当然,费纳以优异的成绩通过考试、取得博士学位,并在罗特魏尔县立医院得到第一份工作。他们找到一间两房一厅的公寓、浴室内有浴缸,还可眺望森林。

在慕尼黑搬家打包时,她把他的唱片全扔了,搬进新家后他才发现。她说,这些唱片是他和别的女人共有的,她无法忍受。费纳大为光火,为此他们冷战了两天。

费纳喜欢包浩斯建筑设计学派的简约风,她却以橡木和松木家具布置屋内,还挂上窗帘、铺上色彩鲜豔的床单,甚至选用刺绣的杯垫和锡製的杯子,这些他都忍了下来,因为他不愿干涉她。

几个星期后,英格丽特说他拿刀叉的样子妨碍到她。起初他开怀大笑,觉得她太孩子气;但隔天她又这幺指责他,再隔天又来一次。因为她对这事非常认真,于是他就改变拿刀叉的方式。

英格丽特又抱怨他都不倒垃圾,这时他告诉自己,两人在一起刚开始总有适应期。然后她指责他太晚回家,八成在外头和别的女人打情骂俏。

诸如此类的指责没完没了,不久后他天天都会听到他太邋遢、他把衬衫搞得髒兮兮、他弄皱了报纸、他很臭、他只想到自己、他说的都是废话、他欺骗她。费纳几乎不为自己辩驳。

不出几年,她开始侮辱他,起初还有点节制,后来越来越变本加厉。她骂他是猪、是猪脑袋,还说他折磨她,接着出现的就是屎粪等级不堪入耳的咒骂和咆哮。他放弃了。夜里他下床读科幻小说,也像大学时一样,天天慢跑一小时,他们已经很久没睡在一起了。虽然有女人对他献身,但他没有接受。三十五岁时,他接掌了父亲的诊所;四十岁时,他满头白髮。费纳觉得好累。

费纳四十八岁时,父亲过世;五十岁时,母亲走了。他拿遗产在市郊买下一间木造房屋,附带一座小公园、荒芜的灌木丛、四十棵苹果树、十二棵栗子树和一片池塘,这座庭园后来成了费纳的救星。他遍读所有和灌木、池塘及树木有关的书籍,订阅园艺专业杂誌,买下最好的器具、研究灌溉技术,并以他独特的缜密思维,研习园艺知识并付诸实践。于是,庭园欣欣向荣,他的灌木林在附近广为人知,费纳还曾看到外来客在苹果树间穿梭拍照。

平日,他在诊所待到很晚,费纳是一位细心又有爱心的医生,病患都非常尊敬他,在罗特魏尔,他的诊断就是公定的标準。每天,他在英格丽特起床前就离开家,直到晚上九点后才回家。晚餐时间的怒骂轰炸,他沉默的忍下,任由她刺耳的嗓音机关枪似的猛烈抨击。她变胖了,苍白的肌肤在这几年变得红润,颈部也不再紧实,还出现一圈赘皮,随着她骂人的节奏来回抖动。她呼吸变得困难,还得了高血压,费纳却越来越瘦。某个晚上,当他建议她最好去找一位他认识的神经内科医师看诊时,她拿起锅子砸向他,同时痛骂他是只忘恩负义的猪。

六十岁生日前一晚,费纳一直醒着。他拿出已褪色的埃及蜜月旅行照片,英格丽特和他站在金字塔前,背景有骆驼、贝都因人和滚滚黄沙。那是她把结婚相簿丢掉时,他从垃圾桶中捡回来的唯一一张照片,此后,他就把它收在橱柜最底层的深处。

在这个晚上,费纳突然领悟到,他终其一生都得是这桩婚姻的囚犯。他在开罗许下承诺,正是在如今这幺艰难的岁月,他才更必须守诺;承诺不是只有在甜蜜期才算数。看着这张照片,他的视线模糊起来,接着脱掉衣服,光着身子站在浴室的镜子前,久久盯着自己看,然后他坐在浴缸边缘,这是他成年后第一次哭泣。

费纳在庭园工作,这时他七十二岁,四年前他把诊所卖了,但仍一如往常在六点整起床,轻手轻脚的离开客房(几年前他就搬到客房住),英格丽特睡得正熟。九月的一个晴朗的上午,晨雾散去,空气清明中透着凉意,费纳拿着锄头在灌木丛间锄草,那是一个辛苦又单调的工作,但是他很满足,他期待着每天早晨九点半固定的咖啡时间,看着春天种下的飞燕草,他想,晚秋应该会开第三次花。

突然间,英格丽特推开大门,大声咒骂他又忘了关上客房的窗户,简直是个白痴。她的声音极其刺耳,就像金属般冰冷。

即使到后来,费纳还是无法明确的描述当下他在想什幺,这时他的内心深处,闪现一道尖锐又冷冰冰的光芒,在这道光芒的照射下,一切都再清楚不过了。

于是他央求英格丽特到地下室来,自己则走室外的楼梯。她气喘吁吁的走进他摆放园艺工具的房间,里面存放他在过去几年间搜集到的好用器具,它们依功能和大小,井井有条的挂在墙上、或放在乾净的白铁桶及塑胶桶里,英格丽特很少来这里。她一打开门,费纳二话不说从墙上取下砍树的斧头,那是瑞典製的,手工打造,刚上过油且毫无鏽斑。他手上还戴着粗糙的园艺手套,英格丽特沉默下来,呆望着那斧头,无处可躲。他第一斧就劈中她的头盖骨,那是致命的一击;斧头续往下劈至脑部,劈开了她的脸,她在倒地前就已经死了。费纳费了好大的劲,才把斧头从头颅抽出,然后用脚踩住她的脖子,劈下沉沉的两斧分开头部和躯干。法医的验尸报告中记录,费纳为了把手和腿部劈开,又落下十七斧。

费纳呼吸沉重,他坐在平常照料花草时才用的木头矮凳上,凳脚浸在血泊之中。费纳饿了,不知何时他站起身,在尸体旁脱去衣物,走到地下室庭院边的洗手台,洗去头髮和脸上的血迹。他把地下室锁起来,从室内楼梯进入屋内,穿好衣服,打电话给警察,报上姓名和地址,一个字一个字说:「我把英格丽特剁了,请马上过来。」这段通话被记录下来,没等对方回话,他就挂上电话,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激动。

几分钟后,警车停在费纳家门口,沿途没有鸣笛和闪灯。员警中有位年资二十九年的警察,他的家人都是费纳的病人。费纳站在庭院门口,把钥匙交给他并说,她在地下室。这位员警知道,最好什幺都别问,因为费纳穿了西装,但没穿鞋也没穿袜子。他非常安静。

诉讼持续了四天。重大刑案庭审判长很有经验,他认识审判对象费纳,也认识英格丽特,如果他认识得不够透彻,证人们会补充说明。每个人都为费纳叫屈,都站在他这边。邮差说,他认为费纳「是一位圣人」,能「承受那些折磨」,简直就是「奇蹟」。心理医师认为他长期积怨导致情绪障碍,但未达无责任能力的程度。

检察官具体求刑八年,他费了一番唇舌描述犯罪过程及地下室的浴血场景,然后他指出,费纳还有其他选择,他可以提出离婚。

这位检察官搞不清楚状况,费纳就是不能离婚。刑事诉讼法最终修正版中,废除了在刑事诉讼过程中,必须宣誓供词为真的誓词。我们早就不相信这种宣誓是有用的,证人若想撒谎,即使宣誓了也不会说实话;况且,也没有法官会真的认为,宣誓就能改变什幺,誓言对现代人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不痛不痒。但是,而且正是在这个「但是」中存在着另一个世界,费纳不是现代人,他的承诺是认真的,它贯穿了他的一生,他甚至还成为它的囚犯。费纳无法摆脱他的诺言,否则那就是背叛;而暴力行为是他一辈子困在誓言中,所累积的庞大压力爆发的反扑。

是费纳的妹妹请我为她哥哥辩护的,此刻她坐在旁听席泪流不止,费纳从前诊所的老护士握着她的手。坐牢后的费纳变得更加清瘦,他动也不动的坐在被告席的深色木头长凳上。

此案在事实面上是无从抗辩的,它值得讨论的是属于法哲学上的层面:刑罚的意义何在?我们为什幺要惩罚一个人?在最后的结辩中,我试着去找到这当中的原因,有许许多多的理论,诸如刑罚有吓阻我们与保护我们的作用、刑罚可以防止犯罪者再度犯案、刑罚可以衡平不法的恶害。我们的法律整合了这些理论,但没有一个是真正适用于本案的。费纳不会再度杀人,他的确犯了法,但罪行有多重就难以判断了。再者,谁愿意施行报复呢?那是一段长篇结辩,我叙述他的故事,我想让人们了解,费纳会犯下此案,是因为对他来说已经走到绝路了。我不停的说,直到我相信法官懂了我的意思。当有位参审员点头时,我再度回到座位上。

法院在诉讼的尾声,都会听听被告的说法,法官也应将他的话在评议中列入考量,费纳还有最后的发言机会。他向大家鞠躬,双手交叉着,他不必靠背诵就能说出那些话,因为那就是他一生的总结。

「我爱我的太太,最后我杀了她,但我一直深爱着她。我答应过她,她永远是我的妻子,到我死都不会改变。我违背了诺言,只有带着我的罪过活下去。」

费纳回座后,一语不发的盯着地面。整个法庭寂静无声,连审判长都显出心情沉重的样子。然后他宣布退庭,隔天宣布判决结果。

当天晚上我再次进入监狱探视费纳,我们无需太多言语,他拿出一只皱巴巴的信封,从里面抽出那张他们蜜月旅行的照片,以大拇指抚摸着英格丽特的脸,照片最上层的保护膜早已脱落,她的脸几乎是一片空白。

费纳被判刑三年,羁押令被撤销,也从看守所离开,他可以以开放方式服刑。所谓「开放式服刑」是指受刑人白天可以自由活动,但必须回到监所过夜,而前提是其有正当职业。对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来说,要找到新的职业并不简单。最后他的妹妹想到解决办法:费纳登记的新职业是水果买卖,他可以贩售自己种的苹果。

四个月后,有人送一箱十个大红苹果到我的事务所,内附信封中有张纸条写着:

「今年的苹果很好。费纳」

注释
[1]无责任能力:在此是指行为人行为时的精神已具严重瑕疵,致在法律上不具罪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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